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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布劳内听见门铃响起。门外的客人似乎不太耐心,铃声还未响完一遍就急匆匆地又响起第二遍,像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还要狂吠的狗。他抓了抓头发好让发丝服帖些,一溜小跑打开了门。
“蒂博,”他笑着叫他名字,“快进来。”
这周末,莫尼森一家要回到位于弗拉芒布拉邦的祖母家参加家族聚会,他们热情地邀请德布劳内一同前去。德布劳内感激万分,但下周稍显紧凑的训练和比赛安排让他更希望充分地休息几天。莫尼森太太慈爱地拍拍他的肩膀,说他可以邀请朋友来家里过周末。
凯文,和朋友一起总比一个人要好些,嗯?莫尼森先生在一旁冲他眨眨眼睛。
德布劳内觉得莫尼森先生说得并不完全准确。
因为仅仅是怀抱着和库尔图瓦在家过周末的念头,他就觉得自己简直好得不能再好了。
德布劳内带着库尔图瓦在房里转过一圈。后者对莫尼森家的嵌入式壁炉赞不绝口,表示真想塞个披萨进去烤。
德布劳内停下在装满光碟的箱子里翻找的手,“谁会在壁炉里烤披萨啊,蒂博。”
然后他们对视一眼,读懂了彼此眼中满满的渴望——这是一种独属于青少年的感受。在这激素乱飞的几年里,他们对能量的狂热或许胜过将死之人对生命的渴求。而现在,他们就是没理由地想要一张盖满奶酪和各种肉类的烤面饼。
于是他们一个故作忘记冰箱冷冻层里的速食披萨(莫尼森太太特意给两个男孩留了三张饼以及一整包冷冻薯球),一个假装想不起披萨店的外送电话(一次训练过后他瘫在家里叫了两张,若非吃完后发晕出不了门,那串号码会成为他第二个纹身),一起出门买回了辣香肠、培根、西葫芦还有一整块马苏里拉。
莫尼森先生的烹饪书在岛台上摊开,库尔图瓦艰难地掰着手指头算盐、酵母和橄榄油的克数。他发誓自己上课都没这么认真过,然而厨房秤上的数字总是该死的多出一些。他刚吞了几克盐被咸到疯狂分泌的口水,下一秒就被苦到极致的酵母吸干。
“凯文,这东西快把我搞死了。”库尔图瓦的嗓子哑得像破风箱。
“你可以喝点油缓一缓。”德布劳内很难控制住自己笑得浑身颤抖。然而下一秒,他手下的刀一滑,切了一半的西葫芦就滚到地上。
厨房一时热闹非凡。
最后他们再无一点耐心,两双手将整块奶酪胡乱撕碎、撒满形状不甚规整的饼底就作罢——被切薄片折磨得不耐烦的德布劳内宽容地向同样抓狂的库尔图瓦表示:他不介意饼的形状,哪怕它是五边形的。
库尔图瓦把披萨从烤箱里取出——刚刚德布劳内用最后一丝理智阻止了他真的点燃壁炉把饼塞进去。这个可以称之为乱来的披萨饼成品居然意外的不错。虽然德布劳内忘记吸干西葫芦片的水分——这会让饼底变得湿漉漉黏糊糊——但库尔图瓦设置得过高的烤箱温度又恰好弥补了这一点。总之,他们终于能瘫在沙发上,送一些东西进嘴。
电视上播放着《Jeux d'enfants》(两小无猜),他们猜拳随便挑的碟片。没有字幕的法语电影对吃了半张饼正迷糊的德布劳内而言活像听力考试,在主角由小演员过渡到成年演员之前他就歪着头睡着了。
库尔图瓦没有叫醒他,只是扶过他的头靠上自己肩膀,然后把毯子像婴儿围兜一样围在他身上。
德布劳内再睁开眼时,电影已经快到结尾。自己睡了多久?还……靠在库尔图瓦的肩上。他困惑地眯起眼睛,屏幕上陌生的男女演员在囚笼一样的地方接吻,直到从天而降的水泥慢慢没过他们的头顶。
“这电影到底讲什么?”
“他们一直在玩那个该死的游戏,一直玩到死。”库尔图瓦言简意赅地说,而后话锋一转,“不过,那个苏菲的丈夫,他可真不像个甲级俱乐部的球员。当然更过分的另有其人,凯文,你真该醒着看看他们的对手守门员——那家伙连任意球传中之后的近角都封不住……”
于是他们的话题莫名其妙地转入了足球频道,只看了不到半小时的电影很快被德布劳内抛之脑后。
库尔图瓦擦着头发走出浴室,瞥向低着头状似心无旁骛地啃指甲的德布劳内,“凯文,”他坐到镜子前,“要怎么剪?”
是了,躲不过的。
德布劳内慢慢地起身,拿着剪刀走到库尔图瓦身后。在库尔图瓦面前他脚步拖拖拉拉的频率高过面对任何人,但这无疑是心情最绝望的一次。
他哪里会剪头发,胡言乱语的代价未免太沉重。
德布劳内缓慢地用手理顺湿漉漉的黑发,几乎是一根一根地拨过去——又拨回来。发丝刮过手心,痒痒的。库尔图瓦展现出惊人的耐心,冲着镜子里用全身在诠释一筹莫展的德布劳内露出一个天真到不解风情的笑容。
“凯文,我好期待。”他眨着那双在灯光下又泛起些绿色的眼睛。
德布劳内觉得库尔图瓦像根本不管外面瓢泼大雨、一心只想出去玩的狗。
算了。他心一横,分出一绺头发夹在指间。就算剪得很糟,德布劳内安慰自己,这家伙头发长得也快得很……最多丢脸几天。
“我还以为你只是没听我讲话,随口敷衍我呢。结果你居然这么认真。”笑得更甜蜜。
……还非常不会看主人眼色。
德布劳内颇为心虚地顿住动作,觉得手里这绺头发好像有点太多了,一剪子下去怕是很难好看。
“除了理发师,只有我妈妈和我姐姐碰过我头发呢。凯文,你真好。”晃晃脑袋,用头发蹭德布劳内的手指。
又或者狗早已精于此道,乖乖叼着自己的狗绳等在门口,满脸写着“我也没有很想出去玩”。
周末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他们沿着施蒂默尔河骑单车,窝在沙发里打FIFA,炸半包冷冻薯球当作零食。
最后,他们百无聊赖地边看《查理·布朗和史努比秀》边等莫尼森一家回来。
库尔图瓦挂着十足的乖小孩笑容拥抱了归来的莫尼森一家四口,感谢他们允许凯文的朋友在此留宿的好心。莫尼森太太对面前个子高高的黑发男孩好感异常,德布劳内觉得这也有自己的一份功劳,毕竟库尔图瓦的发型至少不妨碍他见人。虽然他最后剪掉的长度不比胡茬长多少。
“拜拜,凯文,这个周末过得很愉快。”库尔图瓦在路边和德布劳内道别,“记得想想我们万圣节假期去哪里过。”
“什么?什么万圣节假期?”德布劳内几乎怀疑自己听错,“蒂博,我们什么时候说过万圣节一起去度假?”
“就现在啊,凯文。再下星期就是月末,不计划就来不及了。”他还是没有回头,只高高地挥着手。
德布劳内发觉自己像查理·布朗一样,拒绝不了史努比每一个天马行空的念头。